第八十七章 新君
大厦72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,56岁的刘镱站在窗前,淡蓝色的落地玻璃映出他的样子,中等身材、圆脸、深深的眼袋和杂色的须发,还有掩饰不住的皱纹,就连背脊都略显得有些佝偻,身上是一袭黑色常服,外套白色的半臂袖衣,髻子上系着白色的绦丝,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花样,也没有任何佩饰。
从窗口望下去,琼州市区沿着黎母水两岸遍布高楼大厦,住宅区的最低层数也超过了20,以前那种五层的小楼已经寥寥无几,宽敞的街道、造型漂亮的立交桥、车水马龙的繁华景像一览无余,仅仅半年前,这里站着的还是他那位伟大的父亲,刘镱想像父亲曾经站在这里,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,那一定是骄傲的,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缔造,百姓既爱戴又敬畏有加,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,如今终于轮到了他,心里莫名地想起一句话。
高处不胜寒。
“官家。”
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背后响起,他转过身,脸上堆起一个和煦的笑容。
“九娘,你见过母亲了?她怎么说。”
太子妃文娴淑如今应该称皇后了款款走近,身上的素色袄裙同样没有任何佩饰,乌云般的秀发扎成高髻,鬓边簪着一朵白花,看着比刘镱年轻许多,其实只比他小一岁,语气细细柔柔,像是春日里的小雨。
“娘的身子有些不好,医生说需要静养,一切事情就由官家做主吧。”
刘镱心里莫名地一松,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官家才辛苦呢。”
“娘这是恼了我啊。”刘镱拥着她站到窗前,文娴淑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不必抬头,那些斑斑的白发便进入眼帘,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。
“娘同我说,她素喜清静,你刚刚登上大位,事情何等繁杂,忙不开也是有的,不要多想,思虑伤身呢。”
将近四十年的夫妻了,刘镱焉能不知这话里有多少水份,可从妻子的嘴里说出来,心里就是熨贴,他的母亲性子外柔内刚,当年可以对先帝不理不睬十余年,到死都是一样,想要改变她的看法,真不知天下有几人能做得到。
文娴淑仿佛知道丈夫心中所想,淡淡地又说道:“年前她亲自走了一趟辽东,与那边有了默契,你可以放心。”
“噢?”
刘镱装出一个惊讶的样子,事情一早就由保安局也就是机宜司的前身送到了他的案头,不过详细的内情,并不十分知晓,听完妻子的叙述,他才知道母亲这一趟,竟是为了他去的,不由得五味杂陈,什么样的感觉都有。
“阿淑。”他叫着妻子的小名,幽幽说道:“打小我就以为,母亲不喜我,更喜爱四哥儿多一些,无论课业有多好,考出第几名,她都只会训斥,还记得那年你生下大哥儿,她抱在怀里面含笑意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,可是当我走进去时,那笑容立时便没了,那时我就在想,既然如此厌恶,她何必要生下我?”
“那是因为她不能喜爱你。”
文娴淑接口道:“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,自从有了大哥儿,便想着不能让他像你这般没有母亲疼,母亲为此敲打过好多次,可我怎么也舍不得,后来等他长大了,我突然明白了,与他的父亲相比,他相差何只百倍,小有挫折便惊慌失措,一心想要得到家人的庇护,这岂是一国储君的作派,可若是因此要易储,岂不是我害了自己的儿子,等他回想起来,必然怨恨有加,到那时,那些所谓的疼爱,还会放在心上么?”
刘镱叹了一口气:“你说得对,我也是坐上了这个位子才醒悟过来,先帝何等刚毅果决,犹有暴君之名,若是只想被人称颂,他根本不用做下那么多事,帝皇终究不是普通人,自小就应该让他知道,他这一生,只能孤独相伴,只能靠自己,只能常人所不能,学常人所不学,连一分一毫都浪费不起啊。”
“如今他也早有了自己的孩子,心性倒是沉稳了许多,纵然才具不足恃,凭咱们朝中的制度,哪怕身处幕后无为而治,也差不到哪里去,想不到,先帝会想得那么远。”
刘镱的话让文娴淑心有戚戚,却不能再接口,因为已经涉及到了朝政,后宫开口总有不妥之处,哪怕她的夫君并不在意,无论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孩子,都没有先帝的那种威望,更没有那种能力,于是,在他的最后那些日子,一直在试图放权,咨议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成立的,将更多的平民拉进来,可以起到一些平衡的作用,变相地牵制相权或是某些势力的一家独大,保持皇室在其中的超然地位,而这其中的深意,还远不只如此。
“官家在担忧新洲之事么?”
刘镱微微一点头:“新洲只是一处火头,东边、西边,我的那些个兄弟才是......”
他倒底没将那几个字说出来,文娴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摩梭。
“国朝有制度,就藩不掌兵,食邑不管民,其实只要看紧一点,根本闹不起来,各地的驻军又是一年一换,他们纵然有心收买也不可能,再说了,大司马府以下,哪里还有一家之兵,难道官家怕他们钱多烧得慌,凭空募出一支兵么?”
“话虽如此,咱们在军中的资历也不深啊,且不说金氏一门,西边咱们那位老二,只怕就不会消停。”
“他,身上流一半蒙古人的血脉,早就绝了继嗣之念,如今又不是前朝了,难道还敢做什么草原铁骑的梦么?”
文娴淑的语气有几分不屑,皇二子刘铁的生母是蒙古人,据说还是黄金家族的嫡裔,这样的背景,也被某些人解读为身负两大高贵血脉云云,至于本人是怎么想的,就不得而知了。
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,刘镱再次开口。
“今日还有一事,太常寺、宗正寺要为先帝上尊号和谥法,刑部与大理寺报来了大赦名录,处理完大约需要半个时辰,你等我,咱们一块儿去山顶,陪母亲用膳吧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文娴淑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答道,随即又想到了什么:“事情有些为难么?”
“报上来的大赦名录里有四哥儿。”
文娴淑神色一僵,握着他的手说道:“其实先帝早就不怪他了,之所以放到现下才办,怕是想将这个恩典交与你,咱们今日去了,让娘知晓,她必是高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镱勉强笑了笑,这里头的弯弯绕并不简单,他不想再让妻子忧心。
“那好,半个时辰,我等你,君无戏言喔。”
文娴淑放开他的手,朝外走了两步,突然又停下脚:“说到谥法,官家可是忘了一个人?”
刘镱一愣,马上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,大姐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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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窗口望下去,琼州市区沿着黎母水两岸遍布高楼大厦,住宅区的最低层数也超过了20,以前那种五层的小楼已经寥寥无几,宽敞的街道、造型漂亮的立交桥、车水马龙的繁华景像一览无余,仅仅半年前,这里站着的还是他那位伟大的父亲,刘镱想像父亲曾经站在这里,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,那一定是骄傲的,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缔造,百姓既爱戴又敬畏有加,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,如今终于轮到了他,心里莫名地想起一句话。
高处不胜寒。
“官家。”
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背后响起,他转过身,脸上堆起一个和煦的笑容。
“九娘,你见过母亲了?她怎么说。”
太子妃文娴淑如今应该称皇后了款款走近,身上的素色袄裙同样没有任何佩饰,乌云般的秀发扎成高髻,鬓边簪着一朵白花,看着比刘镱年轻许多,其实只比他小一岁,语气细细柔柔,像是春日里的小雨。
“娘的身子有些不好,医生说需要静养,一切事情就由官家做主吧。”
刘镱心里莫名地一松,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官家才辛苦呢。”
“娘这是恼了我啊。”刘镱拥着她站到窗前,文娴淑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,不必抬头,那些斑斑的白发便进入眼帘,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。
“娘同我说,她素喜清静,你刚刚登上大位,事情何等繁杂,忙不开也是有的,不要多想,思虑伤身呢。”
将近四十年的夫妻了,刘镱焉能不知这话里有多少水份,可从妻子的嘴里说出来,心里就是熨贴,他的母亲性子外柔内刚,当年可以对先帝不理不睬十余年,到死都是一样,想要改变她的看法,真不知天下有几人能做得到。
文娴淑仿佛知道丈夫心中所想,淡淡地又说道:“年前她亲自走了一趟辽东,与那边有了默契,你可以放心。”
“噢?”
刘镱装出一个惊讶的样子,事情一早就由保安局也就是机宜司的前身送到了他的案头,不过详细的内情,并不十分知晓,听完妻子的叙述,他才知道母亲这一趟,竟是为了他去的,不由得五味杂陈,什么样的感觉都有。
“阿淑。”他叫着妻子的小名,幽幽说道:“打小我就以为,母亲不喜我,更喜爱四哥儿多一些,无论课业有多好,考出第几名,她都只会训斥,还记得那年你生下大哥儿,她抱在怀里面含笑意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,可是当我走进去时,那笑容立时便没了,那时我就在想,既然如此厌恶,她何必要生下我?”
“那是因为她不能喜爱你。”
文娴淑接口道:“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,自从有了大哥儿,便想着不能让他像你这般没有母亲疼,母亲为此敲打过好多次,可我怎么也舍不得,后来等他长大了,我突然明白了,与他的父亲相比,他相差何只百倍,小有挫折便惊慌失措,一心想要得到家人的庇护,这岂是一国储君的作派,可若是因此要易储,岂不是我害了自己的儿子,等他回想起来,必然怨恨有加,到那时,那些所谓的疼爱,还会放在心上么?”
刘镱叹了一口气:“你说得对,我也是坐上了这个位子才醒悟过来,先帝何等刚毅果决,犹有暴君之名,若是只想被人称颂,他根本不用做下那么多事,帝皇终究不是普通人,自小就应该让他知道,他这一生,只能孤独相伴,只能靠自己,只能常人所不能,学常人所不学,连一分一毫都浪费不起啊。”
“如今他也早有了自己的孩子,心性倒是沉稳了许多,纵然才具不足恃,凭咱们朝中的制度,哪怕身处幕后无为而治,也差不到哪里去,想不到,先帝会想得那么远。”
刘镱的话让文娴淑心有戚戚,却不能再接口,因为已经涉及到了朝政,后宫开口总有不妥之处,哪怕她的夫君并不在意,无论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孩子,都没有先帝的那种威望,更没有那种能力,于是,在他的最后那些日子,一直在试图放权,咨议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成立的,将更多的平民拉进来,可以起到一些平衡的作用,变相地牵制相权或是某些势力的一家独大,保持皇室在其中的超然地位,而这其中的深意,还远不只如此。
“官家在担忧新洲之事么?”
刘镱微微一点头:“新洲只是一处火头,东边、西边,我的那些个兄弟才是......”
他倒底没将那几个字说出来,文娴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摩梭。
“国朝有制度,就藩不掌兵,食邑不管民,其实只要看紧一点,根本闹不起来,各地的驻军又是一年一换,他们纵然有心收买也不可能,再说了,大司马府以下,哪里还有一家之兵,难道官家怕他们钱多烧得慌,凭空募出一支兵么?”
“话虽如此,咱们在军中的资历也不深啊,且不说金氏一门,西边咱们那位老二,只怕就不会消停。”
“他,身上流一半蒙古人的血脉,早就绝了继嗣之念,如今又不是前朝了,难道还敢做什么草原铁骑的梦么?”
文娴淑的语气有几分不屑,皇二子刘铁的生母是蒙古人,据说还是黄金家族的嫡裔,这样的背景,也被某些人解读为身负两大高贵血脉云云,至于本人是怎么想的,就不得而知了。
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,刘镱再次开口。
“今日还有一事,太常寺、宗正寺要为先帝上尊号和谥法,刑部与大理寺报来了大赦名录,处理完大约需要半个时辰,你等我,咱们一块儿去山顶,陪母亲用膳吧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文娴淑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答道,随即又想到了什么:“事情有些为难么?”
“报上来的大赦名录里有四哥儿。”
文娴淑神色一僵,握着他的手说道:“其实先帝早就不怪他了,之所以放到现下才办,怕是想将这个恩典交与你,咱们今日去了,让娘知晓,她必是高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镱勉强笑了笑,这里头的弯弯绕并不简单,他不想再让妻子忧心。
“那好,半个时辰,我等你,君无戏言喔。”
文娴淑放开他的手,朝外走了两步,突然又停下脚:“说到谥法,官家可是忘了一个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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