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空冥境
身子漂浮如一粒浮尘,没有半点重量。恍惚间如在梦境中醒来,可眼前的一切又绝非熟悉的梦境。没有木屋小院,没有青石竹林,倒是一条条蒸腾着白雾的溪流,圈出一方方水中孤岛。远方并非无垠大海,而是一座巍峨雄壮的巨山。山体雪白隐于云中,却近在眼前、占据了全部视野,给人难以名状的压迫感。没有真气灵动之感,而是魂魄充盈,神思清宁。没有芊菁和幻璃,倒是有一身影,笑揖相迎。“阿郎前辈?”眼前之人,分明是曾在梦境中为他指点迷津的阿郎前辈,可恍惚间,又觉得有一丝异样。阿郎前辈温文谦和,像是一个饱学的乡间隐士;而眼前之人,率性洒脱,孤傲不群,仿佛高高在上的一方之主。“阿原,我就知道,终有一日你也会抵达此境。我很荣幸,能成为你的引路人。”阿原恍然一震,似乎在哪里、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……“阿郎前辈?”阿原迟疑着又叫了一声,见他没有否认,又问道,“你怎么在这?这是哪?”“此界名为空冥境,乃是一方魂境。”阿郎淡淡一笑,“虽然与你的梦境同为虚境洞天,但此界非比寻常,乃是从太古之初存在至今的魂门圣地。”“阿原,若我猜的没错的话,你就是那天命所归之人。我有幸与你相遇,实是我的造化……”阿郎前辈笑望着神情呆滞的阿原,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:“我之前在你的梦境中日夜修炼,逐渐元魂尽复。而你不知另有何奇遇,梦境之中陡然天翻地覆,我与你剑灵之间的魂元纠缠随之而解。我久困得脱,等不及与你作别,留下一封书信便抽身而去。本想找个清静的魂地潜心修炼,可没想到你宗门之外,长阳山底竟有一股莫名的牵引之力,我一时好奇,不想机缘巧合竟发现了空冥境的入口……”“我在此修炼不过数月,居然已修得几分真魂之身……哈哈,想我不过千年前一孤魂野鬼,如今竟有这般造化,思前想后,必是因你之故。如今命盘轮转,果然你也现身此境,我的使命也随之昭然——就是要指引你在此勘破魂门至高之秘,再兴魂门大道——大劫将至,天道轮回,魂门在这一劫的兴衰起落,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……”大道在耳,可痴痴傻傻的阿原脸上并未掀起什么波澜,仿佛思绪慢了一拍的样子,“魂境?也就是说,此境中的你我、都是魂魄?”“没错,想必此刻你已应劫而死,魂魄离体。幸好你已修得阴魂之境,又恰好在空冥境的入口之处,天意指引,使你成为那万中无一,死后魂魄能抵达空冥境之人……”“死了?”阿原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慌乱,咬了咬嘴唇,喃喃道:“人都死了,还什么天意大道?那、那我……”阿郎前辈淡然一笑,“魂门之道本就不拘于肉体凡身,而是要修得真魂之身,超脱天地五行之外,介于虚实之间,不死不灭,与玄门道身等同——玄门之中,唯有炼实返虚之后方能肉身成圣。大劫之后,未闻玄门有人触达炼虚之境,即便元婴有成,到头来寿元耗尽,也唯有舍弃肉身,尸解求存……”“而你机缘得天独厚,前路一片坦途。魂魄在这空冥境中无虞生死劫数,足可一直修成真魂道身——区区一具肉躯,弃之何惜?”阿原默默无语,显然心中尚有疑虑。沉默片刻,他向阿郎深深一揖,道:“弟子年方十五,不敢说尘世中已无留恋,还是想保留肉身,在世为人。此刻一缕孤魂,也无心求问大道,若是有法子能助我还阳复生,还请前辈教我……”阿郎前辈错愕不已,望着阿原呆立半晌,才缓缓道:“我以为你求道之心甚坚,没想到区区一副躯壳,竟如此不舍。”踟蹰片刻,阿郎前辈叹了口气,道:“罢了,天意难测,你若执意如此……我有三策,供你参详。”“上策,自然是如我之前所说,把握这万古难寻的天赐机缘,在这空冥境中一心修炼魂门之道。你阴魂之境便在至纯至圣的魂地淬炼魂魄,潜力远胜于我。几十年内便可修得真魂之境,百年之后足以修成真魂之身,再花上几十年将魂门外法融会贯通,世间还有什么能阻你半步?”“不到区区两百年,成为一界之尊,莫说今世,即便在上古也可谓天之骄子。世上万千修仙者做梦也不敢想的事,在你面前唾手可得。你若弃之如敝履,我实在无话可说……”阿郎前辈一脸痛惜,顿了一顿,还是接着道:“中策嘛,你可以先在此境稳固境界,打好基础,三五年后多半可修得阳魂境界。那时你再脱离此境,去寻一资质过人之身还魂,便可再入人世。你红尘中所眷之人犹未老去,哪怕你还想再入玄门修道,也都随你……”“至于下策嘛,便是此刻我立即带你回转阳世,寻得肉身,重归一体。你已有阴魂之境,又有我相护,魂魄离体须臾时光并不碍事,顶多损伤一点元气,修养一段便可恢复如初……只是,入宝山空手归,呵呵,只怕你此生都要悔恨于此。”这一次,阿原没有半点犹豫,躬身一礼道:“前辈的下策,于我便是上策。还请前辈成全。”阿郎前辈冷笑一声,带着几分萧索之意,“我当初留给你黑书九页,本是想引你走上魂门之道,没想到你却始终心存成见,视魂门为旁门左道,白白浪费了这旷世的机缘……”“也罢,左右是你的机缘,你弃之不取,旁人也无可奈何。容我再问你一次,你当真不后悔么?”阿原再拜道:“请前辈成全。”阿郎前辈一拍手,似是彻底放弃了劝说,“既如此,你我签一魂契,从此魂印相连,我便可带你飞离此境,还阳转生……日后你若回心转意,也说不定还能带你再入空冥。”“我这具道身既然因你而得,自该守护你一世。也好看看天意究竟要将我等,引向何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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